“ 你能干啥些？歇了这些日子孩子也保不住。”说完又小声续上一句“养个鸡还能下几个蛋哩。” 冬草急了回道：

   “我不是鸡，我是人。我要是鸡，升运是啥？你是啥？”  

    “你还有脸犟嘴！家里老小谁不挣钱？白白养着你？”她婆婆比她还急。

    “我没挣钱，家里的活我没干吗？饭是谁做的？衣服是谁洗的？地是谁扫地？升运娶了我他挣钱养活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儿子我养大，我还没享受里，你到是跑的快，我看你就是一个的嫁汉货！”

    “那个女人不是嫁汉货，你能把女儿养一辈子吗？”

   “你抬眼看看，那个女人像你？没结婚就急的急的想挨锤子，图舒服里！ 你就是不要脸！” 

    冬草没想到会婆婆说话这么难听，心里憋得就没话说了，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从床上下来，端直走到院子里，从窗台上把一瓶农药打开，“咕嘟咕嘟”往下灌，她婆婆慌神了，紧夺慢夺，半瓶子就下去了。     

    顺子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给冬草洗了胃，灌了肠，人还昏迷着，医生还在抢救，出来一个大夫，问他情况，他说，如果能熬过这夜就过了危险期，如若不然，就可想而知了。

    夏草几个急了。抓住王升运，提领的提领，抓头发的抓头发，挖脸的挖脸，那王升运也是满肚子苦水，被一打就只有捂着脸往下溜的份了，多亏冯老大把 夏草几个拉开，说还是祈求老天保佑吧，如果真有不测，该谁负责就叫谁负责，他绝不含糊，即使受法，他也会帮助夏草他们闹清原委，替冬草出气的。冬草的婆婆知道这是给她说话哩，自知理亏，也是连吓带惊，低着头顺着墙根溜跑了，跟她来的几个亲属，也怕大事不好，被平白无故打上一顿跟着溜了。夏草几个看到了，骂了几句粗话，挤在过道里，被人按住口舌一样的压迫着声音掩面哭泣。顺子赶来，姐姐们哭得更厉害了。夏草哭着抱着顺子,在他的身上又锤又打，问他跑哪儿去了，这阵子才来。顺子叫姐姐们别哭了，自己的眼泪却管不住长长的挂在脸上。他们就这样带着生离死别的恐惧不安，痛苦绝望，在长长的走廊里忧心忡忡的走来走去。

    百才已经在靠墙的长凳上睡着了。顺子一次又一次看着墙上挂着的大钟，气喘的人怎么也安静不了。到处都是白炽灯白晃晃的没有生气的亮光，照的心发怵。夜是那么漫长，急救室的门里传出的每一个脚步都清晰的踩到心口上，院子里，蛐蛐的叫声听起来是那么叫人烦躁。到了后半夜，医院外面又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和一阵阵杂沓无章的脚步，四个穿白大褂的跑了出去，一会就抬进来一个脸如死灰的女人，平放到一个开着的病房的床上，一时满过道挤得都是人，都是哭丧的脸，都是哀怨痛苦。又是一个喝了药的农村女人！一个挂着听诊器的大夫走进去，掀开上衣，听了一会，把衣服放下来，说早就没气了，叫赶紧抬走，等天亮了也许就进不了村了。一阵撕裂心肺的恸哭在夜空长长的划过，很快又归于平静了。顺子和姐姐们的心揪的更紧了，王升运“腾”的倒了下去，顺子把他扶起来，冯老大在他的人中上掐了几下，“哇”的一声狼嚎，总算缓过来了。

    星星一颗又一颗的隐退了，夜更黑了，眼看着天就要明了。冬草还没有醒来，夏草跑到院子里，跪倒地上，失声恸哭起来，她喃喃的说着，没有办法给老父亲交待，求求老天开开眼，看在她妹子从小没有母亲的份上，让她留在世上吧。秋天已经来临了，夜很凉，顺子几个怕大姐感冒了，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连个主心骨都没了，就劝住她，大家又重新回到走廊。天亮时，病房的门开了，医生们都出来了，叫顺子他们进去，说人有望了。看时，果真就有了游丝一样的呼吸，吊瓶挂在架子上，点滴平稳地滴入她的血管，心电图正常的进行着，大家都激动的围在病床边，缓了一阵，冬草慢慢地睁开了眼，脑子好像没有大碍，看到自己的亲人，眼角清旺旺挤出了两滴泪光。冯老大和百才也就都回家去了，顺子写了张假条，叫百才顺路捎到学校。等到下午时，冬草就完全清醒了，夏草哭着骂冬草糊涂，要死也叫姓王的去死，死了咱另嫁人，他妈要闹就叫她骂个够，气出了，怕父亲起疑心，也道别回家了。冬草就有气无力的嘤嘤起来！王升运挤到跟前去安慰，冬草就使出吃奶的劲把他推开了，说“从今往后，咱路归路，桥归桥，叫你妈给你找个好的，找个正正气气，能给你挣钱又能给你生娃的。千万别再找我这种不要脸的。”

    到了出院的日子，王升运咋叫她都不回去，顺子和姐姐也说，不能这样回去，就把冬草接回平王村去了。夏草因为要照看父亲，秋草也怀孕了，只有春草来照顾冬草了。顺子觉得这样最好，要是玉叶来看四姐，大姐和张灵仙本来就心窍不和，三姐更是个爆脾气，想着乡长把他父亲撞了的事还不给人家使脸色看？二姐就不同了，她能分辨是非，善解人意，肯定不会一棍子全打死的。

    他叫玉叶上家来当然不是成心叫她来做饭的，他知道父亲一旦从姐姐家回来，就又该给他张罗婚事了，他不想再耽误了，他也不想他和她被人笑话成一对野鸳鸯，他倒是无所谓，可一个女孩子叫人这样说，在乡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何况玉叶是那么一个有心气的女孩子。因此，他想郑重其事的向她求婚，如果她答应，他会请媒人来说合两家大人的。他嚼着馍，度着步，心里琢磨着如何开口，如何选词炼句才能一举成功，如果她答应了，自己也该送她件礼物才是，那又该送什么样的礼物呢？像自己的姐夫们一样，见面就给姐姐送钱，送上十块，二十块？那还不把大牙笑掉了。像书本上描述的那样，送一件像样的，象征爱情至死不渝的礼物；什么祖传的戒子，手镯，珍珠玛瑙，金银珠宝，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可那也不是他这样的穷家所具备的啊！他觉得自己有些仓促了，应该早早打算，买件她喜欢的物件放到家里才是。想来想去，觉得故意安排这样的约会有些用心不良似的。幸亏院子的葡萄零零星星的成熟了，总能给人创造温馨与浪漫的情怀，也不至于让越来越晚的天空变得灰暗和尴尬。他把馍和水杯放到石桌上，因为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就用手电在葡萄架下扫描，一串，两串，把又黑又大的从上面搜索到小盆里，用水掏了，滤净水分，装到一个漂漂亮亮的瓷质盘子里，再装了一盘花生，开始静静的等待后门口传来令人心动的脚步。等了许久还不见来，会不会天晚了害怕了，想歪了，不来了呢？这不是冤枉吗？天哪！我做得这是什么安排吗？爱情能安排吗？这不是明摆着恶心人吗？周长顺啊周长顺！你真是笨到家了，出的主意又馊又俗，好好的阳关道不走，跑到死胡同里做啥啊？好好的事情就这样完了。

    玉叶从来就不曾把周长顺想歪了，就是他真有那样的歪心，天真的她也是不敢相信的，在她的感官里爱情就像井水一样清纯，几乎不能用语言去碰撞，任何表白都有可能把污秽带进澄净的心底。即使看电影看到男女主人翁互相表白“我爱你”她也会感到轻浮。她不想在顺子家给他做饭吃，一来天黑了，叫人看到影响不好，顺子毕竟是个老师，二来她知道顺子家要刨封底打火，太慢了，早上起来她蒸馍时，还蒸了包子和花卷，家里有现成的挂面，还有电炉子。这样的热天，叫那个关心她，等了她一天的人吃着热挂面，淌着汗，尴尬受罪，怎么行呢？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里是怎样搞得生活着，就是有米有面又能做出什么味道？但给饿着肚子的人慢慢变饭显然也是不现实的。她把电壶的水倒在一个小盆里，在凉水瓮里冷却着，切了一根黄瓜丝，再涮了两张鸡蛋饼也切成丝，把葱花和一个大大的，剥了皮的西红柿用文火炒好，一同倒进盆里。调好味道，把电炉插好电源，下好挂面再倒进盆里，最后，点上香油，用小勺尝了一口汤，感到很满意。这样用不了多大功夫，一盆色香味俱佳的清汤面就做好了。她把面放进一个搪瓷饭盒里，饭盒上有一个小碟，她在碟子里放上新晒的豆酱和凉调青辣椒伴葱丝，扣好盖子，把花卷和包子装到袋子，就算大功告成了。

    长顺懊丧极了，无精打采的靠在葡萄架下发闷，她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后。他也没有觉知，只听得“哈！”把头从身后边绕过来，他才如梦初醒，此时，大男人的泪光竟比星光还要清亮，她分明是看到了，想起那些相思的日子，“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把笑容收了，低下头，说：

    “把饭带来了，放到哪吃？”

     “还以为你不来了，贼女子！星星都盼出来了。”

     “贼小子才正确。好好就着星星吃饭，不是更眼宽嘛。”

     “这句话说的好，不吃也饱了，满心都是诗情画意了。”

     “贫嘴。”

     “就贫嘴，我看看带的什么好吃的叫我贫。”把饭接过去，叫玉叶到房间去，说隔墙有耳。

    两个人对面就坐在他批改作业的桌旁，作业本都被他归到窗台上去了。他吃着说；“好吃，真好吃。我姐姐从没把饭做得这样可口，哈哈！幸运。都传说从前天上飞来一个织女，却不知道还有个饭女哦。”她“噗”的笑起来，把葡萄皮扔到他头上，说“还是人贩子哩！那天把你卖了做苦力，看你还胡说。”说完，把手伸到桌子上的书堆里，翻了翻，竟然有线装的《红楼梦》。

    “上学时就知道四大名著，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部宏著，这么厚你能读完吗？”

    “都读了三遍了。”

    “真的，了不起，在那儿买的。”

    “在一个搞收藏的人家里买的，有些年代了。”

    “怪不得，纸张都发黄了，但保存的很完整。”

   “想不想看。”

    “想，就是怕人家舍不得”

    “不说了，送给你。”

    “这合适吗？君子不夺人之美，还是借来看看吧。”

    “说送你就送你。不过看完我要考试的。”正说着，听到门外一阵“啪啪啪”的叩门声，就住了口，把食指放到嘴边，叫玉叶不要吭气，屏住气息再听，就听到百才大声的嚷嚷“顺子哥，顺子哥，你开不开门，你少装蒜，我看见灯都亮了，快开门，要不我走了，你可别后悔。”顺子就叫玉叶先坐，出门骂道：

   “呲哇怂哩，有事赶紧说。”那百才就隔着门喊道：

   “我说了，你可要挺住。”

    “说。”

    “那我说了，你可不要怪我。”

    “快说。”

     “冬草姐村里中午来人了，说冬草姐的她阿家骂冬草姐里，冬草姐喝了农药了，这阵正在县医院抢救里。”顺子觉着脑子“哄”的一下，赶紧跑到房间，玉叶也听到了，问他要不要紧，他说不要紧，把书用报纸包了，说：“真是对不起，我得马上到医院去。”玉叶说；“你能撑的住吗？还是叫上一个伴。”他泪眼旺旺的，叫玉叶别管，叫了百才连夜赶到医院去了。

   “不用了，我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你赶快到学校去吧，小心一会迟了。”她惊了一下，抬头看到他，感激地冲他笑笑，回了一句。他也回笑了一下，帮她把水都接满了，一前一后放在路上。给她要水担，她把担子紧紧的拽在手中，说什么也不让他担，他生气地夺了几下没有夺下，无奈的“嘿嘿”了几声，只好作罢，斜着眼角看她担着担子咯咯悠悠的走了，总觉得话还没有说完。她担了一段路，停下，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地看她。到了九点多，放学了，他又在他家门前遇到她，她推着车子，车头上挂着一大袋子东西。

   “这么热的天，你上哪儿去？”他问

    “到乡上，我妈叫我给她送些馍。”

     “凉快一点再去吧。”

     “凉快些就到晚上了，回不来了。”

    “那你在大坡那里等等，我正好准备到乡中送试卷。”说完又“嘿嘿”了一下，补充到“顺便送送你，免得狼把你吃了。”

    “那儿有狼？”

    “没有灰狼也有色狼！”他歪着头，说完自己先笑了。

    “呸呸呸！什么老师，没正经。”她也笑笑，骑着车子走了。

    “哎！记得等等啊。我还没有吃饭哩！”看她没回头，不知听到没有，饭也不吃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骑着车子就赶去了。

   “开句玩笑，那么生气啊？”他赶上来气喘吁吁地补充说“不过说句实话，路上真的不安全的，你看看村里的女娃进城，看电影，出门干活都是结伴的，一路上说说笑笑也热闹些。你妈也真是，就放心你一个人？”

   “我有那么金贵吗？”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你不金贵，我金贵，我怕狼吃我，特意叫你做伴行不行？”

   “那倒是，狼要是把你吃了，你那么多姐姐还不把狼活吞了。”

    “那至少也把狼心分给你，其他的狼见了就不敢打主意了。”

    “再胡说，不理你了。”

    他们一路说笑着，毒辣辣的日头从头顶直烧到脚板，树上的叶子焉巴巴的，蝉鸣有一声没一声地干嚎着，麦茬地里新缀的绿意也不那么碧翠清莹，玉米，豆子，瓜园，菜地全都扭曲着身体做出午休的样子。他们的车轱辘一会并列着，一会又错开一前一后行走，尘土在车后干巴巴的飞扬了一阵又归于平静。只有野风还是那么迷人，随意轻打着面颊，一次又一次，在这炎热的夏午把人的话语撩拨的很美，很长！快到乡上时，总算看到路边的泡桐树下有一个卖西瓜的，长顺歪头看看玉叶脸热的红扑扑的，叫玉叶下来买西瓜吃，一掏，才想起衣服换了，一分钱也没带，尴尬的“哎”了一声。玉叶说我来买，把手伸进口袋，才发现犯了一样的错误。两个人“哈哈哈”地相视而笑。他说：“坐下歇会吧，这会到乡中也没人，得等到上课才能去。”两人就坐在距离卖西瓜的十来米的另一颗泡桐树下歇息，玉叶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看到长顺用手在脸上胡抹，就把手帕递过去，叫他别胡抹了，他接过手帕擦了，想起那次相面那个女娃给自己送手帕的事情，坏坏的笑了笑，把手帕装到自己口袋，说“这下别想要了，归我了。”玉叶的脸立刻羞的通红，头也低了下去，半天才抬起来，说“是不是爱好收藏别人用过的东西。”他说：“笑话，别人就是给我送块金砖我也不会稀罕的，我就是喜欢你的东西，看着觉着亲，知道吗？四姐结婚时你帮忙做的鞋，你送的枕巾，我都好好收藏着，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神经兮兮，可我管不住自己，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这样过，你要是觉得我这样做恶心，不可理喻，你就不要再理我了，真的，就当我做了一场好梦，我以后会遵记父亲和姐姐的话，随便找了会过日子，生孩子的女人，然后努力把你忘记就是了。”听到他这样说，她把头埋在双腿间，等再抬起头来时， 眼圈也红了，眼睛扑闪闪的望着别处，随即破涕为笑，故意说：“说得那么好听，那上次去相面咋不给我带块喜糖尝尝？”“唉！”他站起来，举手做出要打的样子，手举过头顶，软软的落下来，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走，一会还要回来里。周长顺保证以后再干也不干那种糊里糊涂的事情，要不然就叫狗把心吃了算了。”起来，各自推着车子走了一段，分手时，说好一会在此相聚，一起回家。

    玉叶一到乡医院，张灵仙就高兴的屁颠屁颠的，看人家一惊奇，她就赶紧搭话“这是我女子，高护士。”“这是我女子。刘院长”“这就是我女子，王大夫。”生怕人家看不到，一会叫玉叶给她洗衣服，一会又叫玉叶给她提水，一会又叫玉叶给她买东买西，把玉叶使唤的团团转。一会居然把赵乡长她老婆请来了。

    乡长老婆是那种脸色发黄，皮肤松弛，老于世故的女人，她对老公和张灵仙的事情心里明的像镜镜一样，但她心里清白，事情张扬出去对谁也没有好处，虽然乡长事情干的并不阔气，但因为脑子灵活，两个女儿也都安排了正式工作，他的工资也总是按时上缴的，也从没有打算离婚，儿子就要归来了，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她带着孙女来到药房后边的房间，也就是张灵仙的住处，这是一个套间，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乡长的衣服就挂在衣架上，她看了一眼，把视线转移到玉叶脸上

   “这是你赵叔他爱人，你叫姨就行。”张灵仙赶忙说。

    “姨，你过来了。”

    “过来了，你什么时候到你妈这儿来的？”

     “刚刚来。”玉叶说，泡了茶水，给她。摸摸小女孩的头问“这是您孙女啊？”

     “是的。”乡长老婆说，低头对小女孩说“快叫阿姨！”小女孩猛地推了她一把，说；“不叫，就不叫。”

    “小娃没见过世面，不懂事。”乡长太太红着脸说

    “小娃都一样，怕生。”玉叶说，从糖盒抓了一把糖给了小女孩。问他妈还有什么事情，要是没有事情的话她就回去了。

   “急什么，你这娃。你姨在这儿，吃完午饭再回去不迟。”张灵仙这样说，玉叶就奇了怪了，乡长老婆在这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家里还有很多活没干里，我得赶紧回去。”玉叶说。

    “家里能有啥活？吃完再回不迟。再说，做饭你妈没有你在行，你就帮帮忙吧，今天咱一起吃饼子，我负责给你切菜，剩下的烫面，擀饼子，烙饼子炒菜，你一个人干，给你阿姨露两手。”张灵仙就是不容置辩。玉叶就没撤了，她一边做着，心里想着顺子还没有吃早饭，身上又没带钱，自己刚才只顾了说话，也忘记给他取馍吃了，急得火烧一样，做了半截，借着上厕所，跑了出去，看到顺子远远地站在那儿，就叫一个玩耍的小孩捎话给他，叫他先回家去，自己还得好几个钟头才能回家去。就有赶回来，继续做饭，等吃完，洗刷完毕，都快下午六点了，才道了别，看看太阳也快落山了，骑着车子火急火燎的往回赶，到那个地方一看，顺子扎了根烟，火光一闪一闪的，还在等着她。

   “你在还在这儿啊？吃过了没有？那个孩子没有给你捎话啊？”

   “捎了，我不放心，把你安安全全送回家要紧。等一会回家罚你给我做饭吃”他说。

   “行，到我家去，给你做好吃的。只要你不怕人说闲话”

    “不上你家，上我家！”

    “看我叔把你皮揭了。”

     “我大没在家。我姐姐接去了，等腿好利索才回来。真的，玉叶，我们认识也不算短了，真诚的邀请到我家去坐坐，绝没有恶意，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每次看到你心里豁豁亮亮的，从小到大，见过无数的女娃，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就像很久很久的一个美梦，如果有一天你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也许一个人活着太失望了，太无聊了，你要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怀疑我的诚意，就当我没说，真的。我也是鼓了好久勇气，才说出来的，希望你能理解。”

   “别说了，我去，我一定去。”

    “

    乡上的书记和正乡长都回家夏收去了，赵兵家里几亩地早就托付于人。他趁着值班带着两个女人去游山玩水，在别人眼里是不可思议，但这正好说明了他和张灵仙是正常的男女关系，是朋友间的友谊，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要不他的夫人和张灵仙怎么会和睦相处呢？这次旅游回来，赵兵没有亲自送张灵仙回家。上次成久给他的下马威他还耿耿于怀，这个干巴巴的乡下老头着实叫他沮丧，他怕他还会有出乎预料的损招。再者，玉叶不肯来乡医院上班，说明这个女娃对他印象不够好，至少也不够明朗，他要她明白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对她的感情绝对是父亲般的呵护和慈爱。

    司机小郭把张灵仙送到家门口，打开后备箱，帮忙把一个半人高，带轮子，灰白线勾勒，底色为青蓝方格子的时髦旅行包拉了出来。张灵仙满脸溢笑，那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满足笑容，她从副驾驶位上轻轻跳下来，拍了拍新上身的黑底白圈针织半截袖和土色的卡直筒裤，撩开额前一缕新烫的满头卷，从斜跨在腋下的小洋包里撕了一块卫生纸，弯下身子，轻轻地抹去高跟皮鞋上面的土。看到小郭把旅行包提到门前，上车准备走，就请到家里喝杯水，小郭说：“不了，还要回趟家。”礼节性的挥了挥手，把车门拉上，“哔哔”一声拉着一道尘土飞了。村子里好多目光；嫉妒的，羡慕的，厌恶的，冷箭一样射了过来。她挺了挺身子，收敛了笑容，以示高贵不可欺凌，目不斜视的拉起旅行包回家去了。进了门，囊娃子拄着双拐在院子转悠，问她“回来了！”她瞪了一眼，说：“能干啥些？我一年收麦没在家你就懂下烂子，我看我几年不回来你还不得死去！”随后笑盈盈大叫“叶！叶！看谁回来了？”

    玉叶闲来无事，看到后院很多空地，就撒上粪土，用镢头挖了，再用耙耙搂平，她要在这里点上秋豆角，幻想秋天到来的时候，这里能变成一片生命的海洋；茂盛的豆角蔓蔓相互缠绕拥抱着，紫色的花朵在风中起舞飘香，玲珑剔透的豆角满架的打秋千。早晨，她推开窗子，一边梳头，一边深深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看阳光透过枝蔓斑驳的洒在地面，在黄昏到来的时候，长顺会来约她，她就可以像燕子穿过雨雾穿过这片美景了，她这样的的幻想，绝不是出于一个女孩青春期莫名其妙的躁动，她不是一个轻薄的女孩，但她也不是一个古板的女孩，她怀着怎样的一种情感，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二十年来，她何曾享有常人的亲情与幸福？青春的孤独伤感与无奈压抑又有谁能知道？她羡慕身边的每一个人，羡慕他们完整的家庭生活，甚至他们的吵闹打骂。她喜欢周长顺，喜欢他眼里流露出的光芒，从那光里她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激情，那光是岩浆下的的火焰，烧得她日夜不宁，她喜欢他，喜欢他的善解人意，喜欢他乡下人的质朴憨厚和不同于乡下人的文化气质，就连他对父亲的尊敬，他和姐姐们融洽和睦的关系她都喜欢。想着他和她一样没见过生母，就更增加了她对他特别的情感，她用女孩的敏感认为他是她一生的依靠，看到他，她感到生活充满了温馨，除了吃饭睡觉干活，生命开始有了浪漫的色彩，她也愿意无论贫穷与富贵都与他相随，共度难关，共创美好。虽然现在她对长顺的相约很不好意思，甚至不想去，但那都是因为她作为一个女孩的矜持和名誉，她怕一切的一切的美梦会因流言蜚语而毁灭。养母的叫声打把她从幻想中唤醒，她放下手中的活就赶了出去。

   “妈！你回来了。”

   “死女子，叫了半天才出来，还不帮忙把袋子弄回家去，想把我挣死啊？”张灵仙半嗔半笑。玉叶赶紧把袋子接过去，拉到张灵仙的房间里，张灵仙说：“热死了。”拧开风扇，玉叶赶紧给她舀了盆水，她一边洗脸一边问玉叶谁帮忙收的麦子，玉叶说；“我自己收回来的，是刘叔帮忙脱的粒，还没有给人家钱，我大腿摔伤了，把钱花光了，就等你回来给人家清帐里。”“你刘叔帮忙那是应该的，给他清啥帐，你赵叔叔给他帮的忙还少？你这娃也真老实，家里没人就不收了，一点麦子能值几个钱？一年两年不收还能饿着你，咱家那点地，你大一个人就行了，他不种庄稼能干啥？你以后不要干那些，你看看，都晒黑了，好好的皮肤都糟蹋了。”说罢，还亲昵的在玉叶脸上捏了一把。玉叶不明白前些日子养母回来还气呼呼的，怎么一下子就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被她一捏耳脸通红，愣着眼看着，不知何以为答。“死女子，愣着干啥？把包打开，看看妈给你带的什么好东西。”看玉叶没动，就坐在床边把袋子拉开，一件一件从里面取出来，一边取一边介绍，说：

    “这件白色带飘带的泡泡袖短衫是才流行的乔其纱，这条浅酱色的小喇叭裤是的卡面料做得，穿着不会起包走形，这件粉红色的燕子领外套是最流行的款式，看看，还有这双火箭头皮鞋在西安才刚刚流行，穿上不知道有多洋气，这些都是给你买的，都是你赵叔叔他老婆帮忙给你挑选的，你穿上试试，看看好不好？”

   “这么多啊？又不逢年过节，为什么买这么好的衣服？”玉叶问，她受宠若惊。

    “说得真是傻话，有钱啥时候不能穿，还非得过年？真是老土，现在是啥时代，你城里去看看那些大姑娘，小伙子啥洋怪穿啥，快试试，叫我看看好不好，合不合身。”看玉叶还没动，就用食指点了一下，说“你妈面前还害羞，怪东西，拿到你房间去换。”玉叶方拿去换了，过来让她看，她浑身上下把玉叶瞅遍，说；“人靠衣服马靠鞍，只怕那些明星也赶不上了，不愧是我的女子，这双高跟鞋再一穿，个头恐怕超过一米七了，好看！就是就是好看，你看这气质那些省城女娃看了也要害气了。不信你自己瞅瞅。”把玉叶拉到穿衣镜前，玉叶往镜子瞅瞅；亭亭玉立，光彩照人的一个洋娃娃，她很不习惯，不自然的笑笑，脱了衣服换上那身旧的，说出门时再穿，张灵仙说出门另有，就又变魔术般从包里再取出一身米黄色的套裙，就是空姐们常穿的那种样式，玉叶说乡下到处是尘土，穿上不合适，别人会笑话的。张灵仙狠骂道：“笑他妈乃脚，那些人懂啥？球本事没有，就会害气人家过的好，吃了饭没事干，东家长西家短，放屁拉稀屎，那些臭嘴活该一辈子吃不饱穿不好，穷死冻死才好呢！”骂完，问玉叶听到什么闲话了，说不要理睬那些人，都是些混球货，说的话信不得。玉叶说没有人说闲话，她也不太和人交往，能有什么闲话？张灵仙说：“妈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你外婆教育的，你外婆虽然是个老古董，满脑子的封建，害了我一生，但她不会走东串西说闲话的，你以后跟着我，就得听我的话，不要像你外婆那么固执倔强，脑子活泛些，一辈子就不用下死苦了。”玉叶就吓得不敢吭气了，心下里思附；“外婆是固执的可笑，可她打心里爱你，为了你她才养了我，糟了多少白眼和闲话，死时也没忘记叫我好好照看你，给你养老送终，还说你没头脑，瞎折腾，把你当成小孩，怕你老无所依。真是没良心。”

    那几夜，张灵仙叫玉叶不要过去了，陪她睡在床上，像姐妹那样给她说东道西，玉叶那时候觉得她还是蛮可亲近的，心里竟生出很多感动，到了上班的日子，她送她到大门外，她就亲昵地摸摸她的头，交待她过几天来乡医院看她，顺便蒸些馍捎来，说她吃不惯大灶上的饭，她说行，互相挥挥手走了。

    张灵仙走时留的钱都给囊娃子抓药吃了，玉叶站在场边向人群观望，她在犹豫要不要求刘天奎先赊账把麦子脱了，被刘天奎看到了，远远的走进来，问玉叶

    “你妈回来了没有？"

    “没有，叔。”玉叶答。

    “听你婶婶说你大叫牛顶到埝下去了，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拄着拐还能挪动。” 

     “麦收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你一个人收的？”

     “啊！”

     “哎！真是的，我也不知道，你妈不在，你有事就给我说嘛，我不在还有你婶婶哩，又不是外人，。你站在这里是不是等的脱麦子？”

    “是，我想先欠着，等我妈回来给你清帐。”

    “自己人什么欠不欠的，叔还能朝你家要钱，成什么人了，你不用管了，等这些人完了，就给你脱。”

    轮到玉叶脱麦子时，刘天奎手也不背了，赶紧帮忙向铁嘴送。一家一家麦子很快就脱完，一片一片挨家挨户的晒到场里了。这时候最清闲了，只消坐在树荫里或麦尖后边，弄桌扑克，提壶茶，边喝边耍，隔上一会把麦子搅搅就行。玉叶坐在麦尖后边扯着麦秆编蝈蝈笼，顺子拿副扑克从她跟前过去，笑着打了个响指，叫她也跟去打扑克，她回笑了一下说全是男的不去，他就弯腰看她的手在飞上飞下地编笼子，她说有人来了，他四面望望笑了笑，问她是不是要养蚂蚱，她说女娃养那干啥，就是没事编着玩，他说不要闹坏了，编好送给他。她说行，就当谢你帮忙。他举手做出要打的样子，吓唬了一下就走了。过了一阵，呱呱嫂也拿着针线活来了，看到玉叶就和她坐到一块，为那天玉叶和那个婆娘吵架的事情解释了一番，说那个女人也可怜，男人外面有人了，不要了，看见漂亮的女人就来气，叫玉叶不要放到心上，玉叶说没事，她也是心情不好，才和人吵架的，叫呱呱嫂不要见笑就是。

     顺子几个人玩了一会，其中一个说乏了，回家睡会，另一个跟着也走了。剩下两个人没法玩，又过来叫玉叶和呱呱嫂一起玩，四个人就两人一对打升级，呱呱嫂和顺子一对，玉叶和另一个男的一对，我梅花，你红桃，他方板来来往往，笑语不断。玉叶说顺子耍赖，把副牌当令打出去了，呱呱嫂说顺子偏心眼尽让玉叶，害得她跟着老输。顺子就“嘿嘿”地笑，说女人都是小心眼。那个男人就酸溜溜地挖苦顺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有眼光哩！顺子说那就换个过，你和呱呱嫂一对。就换个过再打，玉叶不好意思赢，就故意出错牌，顺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老输，就说歇会再战，倒了杯茶喝了，对一旁观战的百才说“去帮哥把麦子搅一下。”百才说“那还用说”提着耙耙就走了，那个男的喊：“把我的也搅了。”百才蔫蔫的答道；“知道了！”呱呱嫂也跟着喊；“把嫂子的也一搅。”百才就颇烦的回过头来，叫道：“对对对！”玉叶说她也去搅麦子，顺子说别去了，怪热的，叫百才一块搅了就是了，又大声喊“还有你这个姐家的，也一起搅了。百才回头窝了一眼，很不乐意。玉叶说还要上则所，就自己起来搅去了。百才搅完麦子回来，也酸溜溜地说：“顺子哥你知道进士说啥怪话哩？”顺子反问说“说啥怪话里，你说说。"“还能说啥，说刘天奎曲线巴结乡长里。我看顺子哥也想曲线巴结乡长里。”顺子：“哎！”了一声，举起茶杯要摔，就吓跑了。

    麦子很快就入仓了，天更热了。知了开始一声声的叫着，夏雨一场接一场的下着，涝池的水快溢出来了，青草茂盛的搭到膝盖上，牛羊的叫声听起来也是那么的满足和自信。红的、紫的牵牛花从路边的草丛一直爬到人家的屋顶上，满世界的芬芳着。天被洗的蓝亮亮的，抬头望望，心就在那白云之上，梦的色彩一天比一天浓。长顺把家里的猪羊都处理了，隔三差五姐姐们来看父亲，总忘不了捎上些馍，他挂了一箱子挂面，地里的蔬菜也多起来，他也学会炒菜了，还没有收假，他再也用不着日急慌忙的赶来赶去，他俯在桌上看上一会书就出来，站在檐下摸摸玉叶送的蚂蚱笼，对着里边叫着的蚂蚱吹会口哨，再到他大的房间看看，凉快时就把他大簇出来，给揉揉腿，锤锤腰，他大也再没有提说媳妇的事情，他也就放心大胆起来，想起多年没有摸的笛子，就踹到怀里趁他大不注意溜出来，看看涝池树林里没人，就爬到家后门外，一棵树冠硕大，枝叶茂密的老槐树上，用浓密的枝叶把他罩起来，吹他拿手的曲子。

    玉叶在家里听见悦耳动听的曲子，不知是什么曲目，就隔着窗辨别，听到好像是东边来的，又像是西边来的，还是不对就又感到是北边来的，又否定了把耳朵伸到南边，隐隐约约好听极了。就推开门去看，就没声了，刚准备归家又响起来了，就满树林去找，顺子突然就一声“嘿嘿”，从树上跳了下来。玉叶说真不像话在这里也不怕被学生看到了，他说看到怕什么，又没有做贼。两人站着说会话，到分手总是恋恋不舍的。这么过了几天，张灵仙就回家了。

    “你笑什么？是不是看到偷麦子的人了？”她问。男孩就收敛了笑容，很捣蛋的把身子直直的站定，双脚并拢，抬头挺胸地举起右手向她行了个少先队礼，说：

    “报告大姐，你家的麦子已全部进入麦场。希望你前去检阅。”说完扮了个鬼脸就跑了

    “你是谁啊？我家的麦子怎么会在场里?"玉叶在他的后面喊，他转过身来，也不停步，后退着说：

   “去问我们周老师。”

     原来是他帮忙拉到场里去了。他原来还惦记着她，他的心里有她。多少误会，埋怨就这样，在这个尘梦方醒的早晨都化成幸福感动的泪水，从眼里涌出来，从指缝里流出来，洗刷着往日的痛楚难受，无奈烦闷，绝望与失眠。想想昨天在这里，她还误会着那双满含深情的眼睛，在这里和一个无知的大婶大吵大闹，她就惭愧无语，无地自容。

   第二天，她割的麦子又进场了。这天夜里她没敢休息，她不想叫他劳累了一天还来给自己帮忙，趁着满天的星光，拖着疲惫的身躯就去拉麦子了。拉完一车地里已经没有人了。万籁俱寂，远远的涝池里蛤蟆的叫声彼此起伏，近处的草丛各种虫子的嘶鸣听起来既悦耳又恐惧，她拉着车子一个人走在麦茬地里，受了惊吓的宿鸟“啾啾”从这边的麦田穿出来，钻到那片浓密的杨树梢去了，杨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墓地，树叶被风吹的互相摩擦着，像鬼在拍手，好一阵世界寂静的只留下她嘶嘶啦啦抱麦子的声响和因为害怕而发出地急促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从墓地传来彳亍彳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不偏不斜的朝她奔来，后来还猫着腰巡视了她一番，又继续彳亍彳亍前行，她怕的扔下车子就跑。

    “玉叶！玉叶！是我，周老师，周长顺！”

    “是你吗？吓死我了。”她停下来，靠在车上等他。

     “你还能吓死？一个女娃深更半夜跑到地里来，没鬼也不怕遇到坏人?"他终于走到跟前，生气地说。

    "谢谢你帮我拉完那么多的麦子，我怎么再好意思。"

    “我就这点本事，再能帮你啥忙？你回家去吧，一会我的学生来，两下就完了。”

    “那怎么行，孩子的家长还不提意见？影响不好的，还是我自己慢慢来吧。反正也就剩这点了，不忙的，大不了明天拉。”

   “不要紧的，我也是第一次叫学生们干私活，他们高兴着哩，乡下的孩子很野，夏天天热，半夜出来家长不会管的。"

   “村子上的人会说闲话的，你不怕吗？”

    “都是邻村的学生，说不了闲话的，我也不在乎这些，主要是怕你脸皮薄。嘿嘿！看看你前天倒厉害，把那个婆娘骂的一句屁都放不出来了，”他望着她，笑了，笑得很爽。

  “还笑？我都丢死人了！”

  “丢什么人？乡下这地方就要厉害，不厉害就会遭人欺负，要是我大姐，那怂婆娘早就挨了两掴了。看你骂，我不知道多解恨哩。”

   “就会胡说？”

   “没有胡说！是真的。”

   “周老师！周老师！”一帮孩子黑灯瞎火在地那头叫。

    “我在这儿里。你们顺着那边放过拉，我有些事回去一下，一会再来。”长顺喊道，回过头又对玉叶说；“我送你回家去。”

   “那怎么行？我和你们一起干吧，回家迟了，叔能放心你？”

   “我晚间睡在场里看麦子，我大不管的，我送你回去吧，孩子们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他们会耍笑的，这些都是捣蛋鬼。咱快走，一会被看到我就倒霉了。"

    她没想到他这样怕学生，“咯咯”地笑起来。

   “不敢笑，会听到的”他压低声音

   “那我一个人回家去吧，你不用送了。"

    “别胡说了，你一个女子我能放心？”说完拉着玉叶就走，走到看不见孩子们模糊的身影时，自己方笑出来。

    一路上的夜风，凉凉爽爽的从四面八方裹来，心在扑腾扑腾的跳着，一直从这边的新割的麦茬跳到那边新种的秋禾里去了，豆角秧已经爬到上杆了，各种菜蔬这边一块，那边一块，黑油油的随风起伏。半芽月亮被群星簇拥着含笑的望着大地，一前一后的身影是夜的温馨的翅膀，小鸟一样时而歪头，时而观望，时而叽叽喳喳的闹上两声。

   “什么时候结婚啊，周老师！”

    “什么？”

    “你不是在飞机厂找了个媳妇嘛，听人说很洋气，很漂亮。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喜糖啊？"

    “前一阵找不见你嘛，要不早把喜事办了。”他半是认真半是嬉笑。

     “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媒婆。”

     “别拿我开心了，都是我大和姐姐瞎闹，家里前一阵出了事乱的一窝糟，我提着裤子摸不着腰，整天失魂落魄的，真想随便找个算了，只要把生的做熟了我也就满足了。我真的找过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你，你不会见怪吧？”

     她把头低下来，过了许久，才说:“叔好些了吗？想去看看又怕他见到我来气，都是我妈不好，你知道，我又不是她生的，她就是有千错万错也轮不到我说，你那么忙，反过来还要给我帮忙，前一阵还怨你，想想真是不好意思。”

   “你怨我吗？为什么事情怨我呢？”他兴奋的追上她，歪着头看她的眼睛，苦苦的追问。

    “讨厌！”

   “讨厌吗？哈哈！”他问，看她又不说话了，再看时，那眼里竟有泪光一闪一闪的。

    “你瘦多了。别老憋在家里，没事就出来走走。”

    “我出来干什么，村里那些人那么讨厌我。”

    “他们不理你，你就不出来吗？那都是些混账，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他们不理你，我理你，你以后找我玩。”

   “去你的，我找你玩还不叫人骂死。”

    “我们撇开那些不管行吗？这样活着多累！在咱们农村你要是太顾及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就会像枷锁束搏住你的手脚。你难道就不想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吗？”

   “想！”她鼓起勇气，望着满天的星辰，眼睛里闪出一星一星的亮光。

    张灵仙不在家，开镰以前她回了一次家，叫玉叶和囊娃子好好收麦，说她要值班就走了。玉叶正在田里割麦，听到养父掉到埝下了，放下镰刀，在几位邻居的帮助下把囊娃子搬回家里，骑上车子急匆匆的奔乡医院去了。一路上都是热火朝天的麦收景象，男女老少，有割麦子的，有拉麦子的，有抱麦子的.....几乎看不到闲散的行人。来到医院，进门就看到售药的窗口，她扒在窗外，上下左右向里探索了一阵没看到她妈，使劲把眼光延伸到套间也没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穿白大褂的男人扒在窗子里面的桌子上，把头倚在胳膊上睡觉，她“喂喂”叫了两声，没有回音。她把目光从里面撤出来，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擦完把手帕放回口袋，用手在眼前不断驱赶炎热。医院里静悄悄的，静的只有睡觉男人不紧不慢的呼噜和穿堂风时有时无的哮喘。看来医院只有这个男人了，她只好再次把头伸进窗口提高声音叫道：

   “喂！喂！师傅！师傅。”中年男子总算睁开眼睛，睡意惺忪的伸了一下懒腰，用手在脸上搓了几把，说：

   “拿来！”

   “拿什么啊？”她不解地问

    “药单啊！真是莫名其妙。”

    “哦？对不起啊，师傅！我不是来买药的，我来找我妈，你知道她到在那儿吗？”

     “谁是你妈？”

    “就是张灵仙，也是在这儿卖药的。”

    “哈！你说的是张大姐啊！你是她女儿？她没回家去收麦吗？”中年男子总算清醒了，开始好奇的审视了一番。玉叶没敢再问下去，向这个男人说了声”麻烦了，就转身走了，快出门时，这个男人把头从窗户伸出来，补充了一句,说：“有可能旅游去了，我也不大清楚，你再去问问别人。”这里哪里还有别人，如果是旅游去了，想必是和乡长一起去的，到乡上问一下乡长的行踪不就明白了。 

    乡政府里面也是静悄悄的。进门两排白杨树夹着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座新修的办公楼，办公楼的前面，左右蹲着几排整体的木料房，左边的房间里夹着几棵槐树，槐树搭成的浓荫下，用砖撑一方青石板，四个石凳临桌而卧，桌上摆着烟茶，两个值班的对面坐在石桌旁下棋，因为不是棋迷，只是放假的日子没有报纸打发时光，顺便杀两盘，手下的功夫不见长进，嘴上的功夫却了得。像所有坐办公室人一样，他们习惯说话不留把柄，行事无可挑剔，骂人不带脏字，即使不雅的、龌龊恶心的令人难以启齿事物，经过他们的嘴巴的调配也会变的美妙动人，且这种美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目下这二位，一手摇蒲扇，一手交战，嘴里正说到副乡长，一个说：

   “听说了没有？二掌柜的去临潼浪去了。走！”

    “杀！好像听谁说了，不大清楚。听说这次还带着老婆，嘻嘻……！不知是真是假。”另一个接到。

    “医院的人说那边也去旅游了，你说会不会凑巧去了一个地方。”说乡长提到医院“那边”，言下之意当然再明白不过了。

    “将！如果凑巧安排到一块，打起来了，你说二掌柜会向谁说话？”

    “打恐怕不会打起来，毕竟人家是官夫人觉悟咋能和你老婆一样。”

    “嘿嘿！那倒是，就不知道夜里咋整？”

    “夜里还能咋整，把表皮给屋里的，把内容给外头的么！没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二掌柜？"

      “哈哈哈！”

      “哈哈哈！”

    人说陕西地方邪，说谁谁就来。正说乡长，玉叶就来寻，这二位狐疑的扭过头，相视而笑了一下，其中一个问“找乡长什么事情啊？”

   “一点小事，就麻烦问问他住在那个房间？”

    “哦！他不在。”
    “那你们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

    “不知道。”这俩之所以这样说，因为乡长去旅游并没有公开，将来要是有个闲言闲语岂不但嫌疑，没有根据怎能胡言乱语？玉叶又热又累，只好道别了这二位，骑着车匆匆的赶回家去。

    麦熟的季节，一时一个样，稍不留神，麦粒就嗑开外皮，“嗑啷啷”响着蹦到地下，一年的劳动就白白损失了。寻不见她妈，没钱去医院，只能叫养父躺在床上，自己一个人去收麦。

    新熟的这片麦田偏偏和长顺家仅隔一垄，长顺和几个姐夫在田里忙乎，他时不时的向这里望望。玉叶这一阵精神极差，又骑车跑了十几里路程，看到他在看她，想想自己可怜的狼狈相，真想把一切都放弃了，离开这里算了，可离开这里又没有一个去处，只好打起精神硬撑着，还没割上几把就头晕眼花，想站起来轻松轻松，怕长顺看到，就用指点压压太阳穴，感觉好些了再割，瓜瓜嫂和一个黑瘦，嘴巴长着稀疏胡须的妇女从地头经过，看到她，瓜瓜嫂叫道：

   “玉叶！你啥时候回来的？"

    她吃惊的张大嘴巴，好半天才站起来说；“我就在家里，从哪里回来了？”

   “你不是在纺织厂上班吗？”

    “没有啊？我就在家里，一直都在家里啊！？”

    “这长时间也没见你出来，你在家里干啥里？”

    “没干啥，啥也没干。"

    和瓜瓜嫂一起的女人是个没头脑，说话没有遮掩，又大大咧咧的女人，她觉着一个女娃和养父单独呆在一个家里就是有问题，就有话要说，又欺负玉叶是个外来人口，就没遮掩地说

   “我说这娃，你妈没在，你和你大在家里咋呆啊？”说完还“嘿嘿”的诡笑，眼神也邪邪的，没有女人样。玉叶一听，浑身发抖，用平生从未有的姿态和火气，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这个女人大骂：

  “我说你多大岁数了，不是吃屎娃吧？你问我和我大在家里咋呆的，那我问你，你做姑娘时咋和你大在家里呆哩，你妈总不会把你栓到裤带上吧？你老汉出去做事，你和你啊公在家咋呆的，你出了门，你闺女和他大咋呆的？你开口说话好好想一想，你说的是不是人话，是人话就放到人前说，不是人话就离人远点，哪里有畜生你去那里说。本姑娘不奉陪。”她说的声音很大，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这女人被她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伸手要打，被瓜瓜嫂拉开了，说也怪你说话没经过大脑，不怪人家娃骂你，回头叫玉叶少说两句，那女人没趣就走了，一边走一边给看热闹的学说，说她也没说啥啊，这女子简直就和她妈一样不饶人。

   经过这一闹腾玉叶反觉得心情放松了，她挥舞着镰刀，一晌一晌的在地里割着，管他是周长顺还是扁长顺爱看就看，全天下的人都来看，她照割她的麦子，到了太阳落山总算把一浇地割完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拉上架子车上地里去了，她来到地头一看，傻眼了，已经被归拢成一大堆，一大堆的麦子一颗也没有了，满地的麦茬，刺目的对着她，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贼把谁家的麦子偷了一浇子地，难道那个恼羞成怒的女人用这样的方式报复她吗？她觉着自己快要瘫了，身子不听使唤的往下溜。

     “真的啊！”

      “真的，真的！”

      “确实是真的！”

      “究竟上哪儿去了呢？”这可是个新话题啊！平日爱理不理这个女娃的人们，开始热衷地谈论起来。第一个人提议她被乡长安插到乡医院去了，立刻就有人有凭有据的反驳说那是她妈，进而就有人怀疑是不是进了纺织厂了，缘由是纺织厂正在乡下招收为数很少的临时工。因为这句话只是怀疑不够确切，就有人不断的发挥想象，在这见雨发芽，见风就长的地方，这句话很快就落地生根，茁壮成长了。

    “知道不？囊娃子家的女子进了纺织厂了。”

     “知道不？囊娃子家的女子进纺织厂了，乡长给活动的。”

     “知道不？囊娃子家的女子进纺织厂了，乡长给安排的，还是正式工。”

     “知道不？囊娃子家的女子进纺织厂了，乡长给安排了还亲自送去，正式工哩，还是坐办公室的。”

     囊娃子的后背冷不防就被人“啪”的猛然一击，有声音揶揄地惊叫“哎呀呀！你这货咋还在这里苦干加实干啊？赵乡长也没把你给安排了？哈哈哈！”“活的真畅快，两个女人挣钱养活你，啧啧！没法比，没法比哦！”对这样的“羡慕”，他至始至终都保持一种愤怒姿态；猛然站定，回过头狠狠的窝上一眼，大喝到：“谁说的？谁说的？”大有一查到底之势，但始终也没有追究过一次。于是乎！那句疑言更加无中生有，确信无疑了。

    围墙内无风，墙里的懊恼怨恨吹不到墙外去。相思碎了，趴在梦的边缘徘徊。梦太凉，人感冒了，眼圈也烧红了，分不清是热泪还是清鼻眼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斜晖总会透进小窗。眼望着这白晃晃的，迷迷茫的光泽，心空虚而无力。双肘就一直撑在桌子上，手巾不断在脸上擦拭，脸蛋被擦拭出两轮小太阳，淤血一样。该梳洗了，该打扫了，该做饭了。心里清白不想动。直到那个从来也不进她房间的养父，揭开门帘向里边探视了一下，才意识到躲不过了，草草地搓把脸开始做饭，做好，端到桌上，没有胃口，又躲到院子去了。

   夜里的潮气还没有完全退下去，泥色的地面上新发芽的植物很是显眼青翠。蚂蚁在院子拱起米粒状的土堆。她拾起一根小材棒，蹲下，不断的寻觅戳弄这些米粒。看到一个蚾窝，又开始搜寻香茅草，寻到了，小心的揭开地皮上薄薄的蚾盖，把香茅草头朝下送进去，一首儿时的歌谣就在心里流出来；

    “蚾呀盖呀，你妈给你送菜来，啥菜？白菜，你妈叫你吃了就回来。”想想自己也有妈，一个把自己带到人世的亲妈，她会不会想她呢？她应该会想她的，说不定有一天良心发现突然出现在眼前。眼泪就滴噗滴噗地掉下来，泥色的地面就印出很多更加潮湿的圆圈儿。“她要是想自己早该来了，人活着谁也没和谁连胳膊连腿，又何苦强求呢？母亲是这样的，周长顺和自己又有什么相干呢？真是傻啊！”这样想着，“嘿嘿”地笑了，笑得很傻，很惨。笑完又哭，哭完还得活，活着就得干活。家里也没有多少活，人不想出去，干完了就睡，日子过得晕乎乎的，麻木的想死。身上本来就很少的脂肪见日头地削减。养父总算开口说“你想你妈就到医院去看，我会给我做饭的。”听到这活她有些后悔不该倔强的留在家里，但总归没有去。

    百才的妈总算死了，之所以说的这样决绝，全是百才几位哥哥嫂子的意思。这老太婆活着时窝囊恓惶，死了却热闹辉煌，儿子媳妇们为了防止有人把他们诬陷成忤逆，用事实证明他们的清白无辜，争先恐后的大摆筵席，大请乐队，大放电影，哭得呜呜嗒嗒，生前的好处被儿媳们感念唱咏地震耳欲聋。到了晚间，村子上的人一大堆，一大堆提櫈携娃都到打麦场看电影去了，玉叶的养父也去了，玉叶靠在大门上远远的观望，看不大清楚画面，好像是陈冲和刘晓庆主演的，想必演的是《小花》，村民们呼朋唤友，骂妻唤孙的，电影被遮挡的只有嗡声一片。

    长顺看过这部电影，遛了一圈就回家去啦。他虽说不想和玉叶再纠缠，心里总也忘不掉，每每从门前走过，明明知道人家在县纺纱厂上班，还是免不了把头扭过去望上一眼，今晚一扭头就看到个人影靠门站着，明明是玉叶，一转眼就飘回去了，轻飘飘的好似幽灵。他想着会不会也看到他了，生气了，为什么生气呢？她的心里究竟有没有过他，以前那些举动除了感恩白姑山上的相救，有没有像他一样含有男女之间的情分呢？

   这种想法在逝去的岁月里是模糊的，而在同继母顶撞了几句之后就愈加的清晰起来。继母顶替了她，被乡长安插在乡医院上班了，继父就像块木头在家里很少的走动着。这个所谓的家越来越沉闷了。

    乡长至从被成久指桑骂槐，心里就不大痛快，在他的心目中成久这等敢和他叫嚷的人就是个憨货，他想何必与之计较，这种农民你就是计较又能把他咋样？最终又不能把他开除到地球以外。他不想再来平王村了，这里目光太杂，声音太乱。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他决定把玉叶安排在乡医院药铺去卖药。这个药铺的后面通着一个很大的，带套间的房子，张灵仙可以和玉叶一道来，这样岂不两全齐美？他叫小郭把张灵仙接去对她说：“你和孩子呆在平王村太窝囊了，你看看都是些啥人？你回去和玉叶商量，问她愿不愿意到乡医院上班来。要是愿意你和她一起来。”乡长想，玉叶肯定比张灵仙更兴奋。他坐在办公椅上，为自己这样巧妙的安排得意的望着桌子那边的张灵仙，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张灵仙高高兴兴的把这个消息传给了玉叶。玉叶一点也不高兴，她很厌烦乡长，她想他绝非一个好官，长顺的大前几天在这里叫嚷，不用说肯定是乡长来寻自己的母亲把人家撞了，不给人家赔礼歉也就罢了，母亲还朝人发火，自己跟着沾的什么光？丢人现眼！

   “我不想去。”她说，一只手扒在盆沿上，一只手在面盆里踩着，眼睛乏乏的望着别处，或许因为没有顶撞过继母，或许因为俱生以来的胆怯，声音很小。

   “为啥不去？”

   “不为啥，就是不想去。”神态依旧是乏乏的。

    “你这娃就是怪，这样的好事别人打着灯笼还寻不到，你不去人家当你脑子有毛病里！”张灵仙站在她后面，把头歪在她的脸上，声音很大，很生气，唾沫星沾到她脸上。

   “别人爱去就让给别人。”她说，为了躲避继母的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她把头调到肩膀上。

    张灵仙想这怂女子肯定是中了自己的母亲老封建的毒了，不能容忍她和乡长的关系。狠狠的骂了句：“简直不识好歹。”看玉叶不搭理她，又加了一句“你这娃就是阴！”她在心里“哼哼”的冷笑到：“要不是我在这个地方呆够了，你去不去上班我才不管里。”她知道再和她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还不如自己找乡长谈谈看能不能叫她去上班，反正就是个临时工，卖卖药又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是个临时工，但也不是他副乡长一人能说了算的，为了玉叶当这个临时工，乡长也是需要摇人家的下巴的，乡长没想到会落下这么个结果。他不相信猫不吃糨子，他决定同意张灵仙来上班，他要看看玉叶能和那木头一样的继父在家里呆多久,要是能和那样的人呆住，那他到服了，就是给自己的儿子做媳妇岂不更稳妥？

    张灵仙当下回家收拾了东西，走时，恶狠狠的对囊娃子说：“我上班了，你把家看好，不要到乡上来寻我，有事叫人捎话。"没理玉叶就走了，玉叶想：“继母走了，我还呆在这里，这是自己的家吗？怎么从来就没有家的感觉，那自己的家在哪里？在外婆的屋子吗？”想着那里倒有一种酸酸的亲切，可那已经过去了。这样的心境叫她越发的想见周长顺。

    她就这样靠在大柳树上，渴望他从林木的某个空隙钻出来，即使什么也不说，就用那样的眼神望一望就足够了。

    他从地球上消失了吗？

    他只是不想再到这片林木里来 ，他很烦，很矛盾。他不相信玉叶是个媚俗的女娃，他想她一定是因为软弱被继母强迫才把乡长叫爸的，他不许百才说她的坏话，他打心眼里希望这个孤独的，几乎没有什么亲人的女娃，以后的生活会比人幸福，他希望她快活起来。但他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他怕她这种软弱的性格，迟早都要被继母操纵，和他分手。“长痛不如短痛。”他不忍心再见到她。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一切的一切都把她蒙在鼓里，依然痴痴的盼望着......涝池边笑闹的声音穿过林间小道一次一次传到她的耳边，她抱着满心的希望，希望他在这个黄昏能像过去一样出现在眼前，她回家拿了衣盆，再一次来到涝池边，远远的听到这些人在议论长顺的大被乡长撞了的事件，骂声咧咧的，看到她齐刷刷的目光全投了过来，住了嘴，看那神态，撞了人的不是乡长倒像是玉叶。她也似默认了这种强加的罪责，低着头，无地自容一般慢慢的搓洗起来。上次和长顺开玩笑要嫁给长顺的那个女娃，今天一点也不憨，藏在她二人心里，尚不成熟的故事，仿佛也被洞察的清清楚楚。她盯住玉叶，不知是对玉叶还是对所有的人说：“你们知道不知道？长顺就要结婚了。”有人说：“不是说才见面吗？”“这叫一见钟情，谁叫人家在飞机场工作哩，据说长的高鼻子，大眼睛，白的像雪一样，是男人见了都爱。周长顺这次不用他大催了，自己猴急猴急地正在准备哩！”

    涝池的水变得昏花昏花的在眼前乱抖，玉叶觉得灵魂不见了，掉到深不见底的池底，死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凝固了。

    他把门轻轻的推开一道缝，身子爬在门外，头卡在门里，脖子在缝里扯来扯去，伸长拉短，恰恰一只觅食的乌龟。屋里静悄悄的，叫了两声“叔！叔！你在屋里没有？”“在！你有话就进来说。”成久答应了一声，他就斜着身子溜进去了。成久躺在炕上，他就坐在炕楞边。成就问他咋没放羊去，他把打探顺子媳妇的事情就忘了，骂到：“还放羊里？我老大家乃麻迷婆娘夜晚来把我妈气的瘫下了，我妈连饭都做不成了，叫我一个人忙活里。”“那又是为啥些？”成就问。“还能为啥！还不是前几年分家时，叫我舅来说话，说好一家一月给我大我妈五块钱，我大哥两年都没给，那几个学样子也不给了。我舅前几天来说了我大哥几句，他不好意思了，夜晚送来三十块，放到桌子上没暖热，麻迷婆娘跟脚就进来了，大吵大骂的，说分家没给她分下家当，说老屋子都叫我占里，把我说成贼怂，骂我一家子亏人货，骂我大我妈还有我都不要脸，骂完还把钱拿走了，你说气人不气人？叔！”“都是你哥没男人气，立不起棱角，叫个婆娘翻了天。你以后寻下媳妇可别学喔忤逆样。”百才听到媳妇二字，嘴里就嚅嚅起来，好久才摸着头，酸酸地说：“谁给我说媳妇啊？我又不是顺子哥，今这个介绍里，明那个介绍里，还有一群姐来关心，要是有一姐来关心我，我就烧高香里。”成就就笑了，说：“你还小嘛，到了你顺子哥喔岁数媒人自然就会来。”说的百才心里热乎乎的，他从炕上跳下来，屁颠屁颠的，向成久献殷勤说：“我顺子哥整天忙学校的事情，也没时间放羊，我这下放羊去，把你家羊也捎上。”“不用了，你把你大你妈照看好就行了，要放羊就紧赶去，去迟了天热了。”方要出去，又不想走，窝回头来，问成久：“叔！上次你叫我到囊娃子家看那个司机，是不是他的车把你撞了？”一句话提醒了成久，想起他和乡长的事情还没了断，就问百才最近看到乡长再来过没有，说再来了就给他说一声，百才说：“乡长这下就来了！”成久笑骂到：“你个驴日的货，乡长啥时来你都清白。他上那块还能通知你不成？”“真的，叔！我不骗你，我经常在村子后边放羊里，一到星期天，一听到“哔哔哔！不用看准是乡长来里，那司机还提着好多好吃的。我趴在门缝里看了好多次了，好家伙！一吃油嘴一抹，再把茶一喝，烟一抽，拍屁股走人了，囊娃子那乌龟王八才出来，端个烂碗吃剩下的里。有一次我还看到乡长摸囊娃子他老婆乃大胸里。”“呸呸呸！你个东西不学好，没啥看了看那东西里，看我给你大说了，把你喔皮揭了。你现在赶紧去，看看乡长来了没有？”百才就出去了，半锅烟的功夫又回来了，说乡长早就来了。成久叫百才把双拐给他放到炕边，他用手慢慢的托着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用屁股支撑这身体磨盘一样转过身来，叫百才把鞋给他穿上，把他搀扶到地上，把拐顶到腋下，再叫百才给他把家里的竹躺椅搬上，三条腿撑地，一条腿悬空，打开后门，“咯吱咯吱”穿过树林，停在乡长经过的林间小道上。

    乡长的事情多着哩，这等毛毛雨早忘了。

    麻将牌已经兴起来了，乡长叫刘天奎也弄了桌，他和张灵仙，刘天奎，司机一人支条桌子腿，噼里哗啦就搓上了。搓了一阵感觉兴致不高，就说三男一女不公平，叫司机下去，喊在房间看书的玉叶来，玉叶说不会，咋叫都不上，叫得多了就红脸。只好叫司机继续上。搓了好一阵，刘天奎预备的二百元搓完了，基本都进了乡长的腰包了，感觉也差不多了，就洗手吃饭，吃完要回家，也没忘叫玉叶来送他。

   成久在道上等了近五个钟头，急得像热锅的蚂蚁，一会坐起来，一会睡下了。把家里的烟茶都叫百才搬来了，冷馍都下肚了，才看到乡长从囊娃子家后门出来了。一看到乡长，他就安宁的躺下了，眼睛斜睨着勾住乡长的身影，乡长不明白这个乡下老汉为什么用这样的眼光割他，割的心里毛毛的，看到那只打着石膏的腿好像明白了一点点。司机小郭慌里慌张的，脸红的赛猪肝，低着头扯了一把乡长，附在耳旁密语了几句，乡长的心比他还慌，怕这个乡下老汉当着自己心目中，未来的儿媳谩骂。要论辩才他肯定胜券在握，可这一辩就怕把儿媳辨没了，有心退回张灵仙家一时又找不到借口，他恨死老天爷了，不撞东村的，不撞西村的，偏偏弄个平王村的叫他撞，这不是故意和他过不去嘛 ！只有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装着不明事理的样子，摆出一副体贴下民的神态，微笑着准备跟成久打声招呼。成久却把眼睛挪移了，高深莫测的望着天空，乡长就赶紧一步迈过了这道坎。等他过去了，成久的眼睛在后边又瞄上了，比枪苗的还准，乡长的后背被瞄的发烧，一直烧到耳际与面颊，瞄完又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这世上谁又能比谁灵多少？有些人你就不能把他当人看，你把他当人里，他就把你当瓜子里。啥世道啊！真是人没长尾巴，比猪难认啊！”说完大声叫“百才！百才！把叔扶回家去。唉！唉！”他叹了一口气，像是对百才，又像是对乡长，又像是对整个世界，继续说：“百才你要是会骗人，能把你叔哄睡着了，叔还夸你有本事里。可当官的不能骗百姓啊！当官的学会骗百姓这世道就瞎了！瞎了！瞎了......”声音拉的长长的，音高的像乡上的喇叭，乡长和司机的耳朵受不了，迅速钻到车里去了。倒是张灵仙，听他说当官的长，当官的短，知道是作践乡长的，划不来，把乡长送到车前，心里一个劲的嘀咕：“你个老怂货，当官的管你屁事，有本事你去当啊，也不撒泡尿照照。”心里骂着，脚下就生风，挺胸抬头的从成久跟前过去，鼻子也气的”哼哼”了几下，成就说：“囊娃子家的，你把脸摔给谁看哩？唉唉！你个妇女家，我不和你计较，你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这世上的男人不全是你囊娃子。”张灵仙怕他越说越多，说出不得体的话来，叫玉叶听到自己的短处，气呼呼的走过去，一把把在后门外发愣的玉叶拽回家去，把门“哐当”一声关了。